莎士比亚诗选-鲁克丽丝受辱记
冲撞残损的河堤,然后向河心退还,
遇见了更大的狂澜,它们就汇成一片,
把飞溅的银沫射向西摩伊斯河两岸。
鲁克丽丝向这幅精美的巨画走近,
想看看有谁的脸上,汇聚着一切悲辛。
她见到许多面孔,都有忧患的留痕,
可是都未能包容所有的哀愁和不幸;
直到瞥见了赫卡柏,伤心绝望的老妇人,(46)
向她丈夫的伤口,愕视着,目不转睛——
他倒在皮洛斯脚下,热血汩汩地流涌。(47)
画家在她的形象中,剖析入微地描写
时序的摧残,忧患的折磨,姿容的衰谢;
她的双颊变了样,布满皱纹和皲裂,
昔日风韵的余影,早已悄然告别;
一根根脉管萎缩了,蓝血变成了黑血,(48)
哺育脉管的源泉,也已渐渐枯竭;
一具僵死的躯壳,把生命禁锢阻绝。
鲁克丽丝的目光,在这画像上留停,
以她的悲戚来投合这位老妪的哀痛;
这老妪具有一切,来回答她的探问,
只缺少呼号和恶语,诅咒凶暴的敌人;
画家并不是神灵,不能赋予她声音;
鲁克丽丝抱怨说,这画家待她不公允:
给了她这么多苦难,不给她舌头一根。
“可怜的哑巴,”她说,“一点声音也没有,
让我用悲恸的调子,来吟咏你的哀愁;
我要把止痛的香膏,滴入你丈夫的伤口;
要咒骂狠毒的皮洛斯——残害你丈夫的凶手;
特洛亚未熄的烈火,我要用泪水来浇透;
所有这些希腊人——与你为敌的敌寇,
我要用尖刀剜出他们瞋怒的眼眸。
“让我瞧瞧那娼妇——她引起这场兵戈,(49)
我要用尖利的指甲,戳破她娇艳的美色。
烈焰烛天的特洛亚,承当这可怕的罪责,
全怪你,痴儿帕里斯,是你的欲焰所招惹;
是你的眼睛点着了这里的炎炎大火;
你瞧:如今特洛亚,由于你眼睛的罪过,
父亲和儿子双亡,夫人和女儿俱殁。
“为什么个别人物儿女私情的欢乐
竟会换来普泛的、人人难逃的灾厄?
既然是独自一个犯下不赦的罪恶,
就让他独自一个吞食罪恶的苦果。
让那些无罪的生灵,免遭罪孽的折磨;
为了一人的过失,为何叫众人受过?
为何因私欲之罪,向万民普降奇祸?
“看吧,赫卡柏悲泣,普里阿摩斯身亡,
赫克托,特洛伊罗斯,负伤昏倒在地上;(50)
朋友偎靠着朋友,都在血泊中横躺,
朋友面对着朋友,无意中相互斫伤;(51)
一个人痴迷好色,害得多少人遭殃!
只要普里阿摩斯制止他儿子的荒唐,
特洛亚就会被荣光,而不会被火光照亮。”
为了画中的惨祸,她情不自禁地哀恸:
心底蕴藏的悲思,像沉重悬垂的巨钟,
只消撞那么一下,它自会摆动不停,
不必费什么力气,便奏出凄楚之声;
鲁克丽丝就这般,悲思既经触动,
便对着愁惨的图像,细诉悲苦的衷情;
她借给他们言语,借用他们的愁容。
她的两眼扫视着,在画上到处寻觅,
发现谁困苦无依,她就为谁哭泣;
最后瞧见一个人,怪可怜,双手被捆起,(52)
几个牧人陪着他,也露出怜悯的神气;
这汉子脸色忧愁,却显得知足克己,
和这些乡民一道,正向特洛亚走去,
有忍辱负重的耐心,对苦楚全不在意。
在这个人物肖像中,画家用高妙的本领
掩藏了欺诈的伎俩,描绘出温厚的外形:
恭谨的步态,沉着的神色,流泪的眼睛,
双眉柔顺地舒展,像乐于承接不幸;
脸色不白也不红,而是互相搀混,
既未让羞赧的红色揭示犯罪的隐情,
也未让苍白透露出做贼心虚的惊恐。
恰像是一个恶魔,执拗而冥顽成性,
摆出的一副外貌,却俨然正直真诚,
他把诡秘的邪念,藏起来不露形影;
连疑神疑鬼的多疑者,也都不会疑心,
也都难于设想:狡谲的奸谋和伪证
竟能把晦冥的风暴,驱入这晴朗的天空,
竟能以鬼蜮的罪孽,涂污这圣者的形容。
这技艺精良的画师,画的这温顺的汉子
乃是发假誓的西农——他蛊惑人心的故事
终于把耳软轻信的普里阿摩斯害死;
他的言词像火硝,把伊利昂赫赫的威势(53)
烧成了一堆焦土,使天神也感慨系之;
星儿们照影的宝镜,既已崩坏消失,(54)
它们便纷纷飞迸,离开了固定的位置。